山抹微云

【短篇小说】不言(十五)——正文完结

尾声
他于不知名之处醒觉,头疼欲裂,如历大梦一场,醒后咸忘。
只隐约记得那梦里有个坐在一轮月里的明红身影,翘着腿晃晃悠悠,提一坛酒仰首饮下。
面容亦看不分明,如在渺远之地,可望而不可及。
当是相熟之人?
抬手于眼前翻覆而观,他蹙眉回想自己是如何到此,却发觉连身世过往亦无迹可寻。正迷惘间,忽听清泠泠一声笑响于高处,待抬眼望去却见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女娃娃坐在屋檐上,两腿悬出来晃晃悠悠。手里拿着枣,她一壁啃上一口,一壁偏首问道:“阿叔,你又不记得了?”
“你识得我?”
“哟,我不仅识得,还晓得你接下来要问今是何世,韩国如何……这话我几乎每一旬都要答你一遍。”那女娃娃将枣核儿“噗”地一声吐了,双手拍掸两下,又摸出根野草衔了,口中略含混道,“话说起来我一直不记得问,阿叔你是韩国人?”
“兴许?”
“嗨,我就说问你也不知道。”女孩撇了撇嘴角,忽而将下颚一托,叹一声道,“阿叔,你晓不晓得……我近来听人说,新郑城破了。”
……
一月前。
“王上,前线战报。”
嬴政自身边人手中接过,展开略略看罢便将之递还,淡然道:“意料中事。”
正听身旁之人回奏细情,忽觉远远地有孩童笑声,待穿林拂柳看去,但见扶苏捧着一只木鸟,满脸欢欣。
身侧坐着宫装女子,倚在一旁笑看,待扶苏跑近前去,便抬手将他发鬏一抚。
嬴政忽然便想起一些旧事……
一身红衣的女子近前来,蹲坐下望着他笑道:“你便是阿政?”
他冷着脸警惕地将她上下打量,并不言语。她便伸了手将他脸颊往两边一扯,令他强作出笑的模样来。“小小年纪,板着个脸作什么?”
“唔!”他脸被扯得话亦说不得,惟有瞪了眼看她,那厢便笑得愈发的不可收拾。
半晌,待闹他闹得够了,她便松了手,转而抚上他发鬏道:“阿政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这一念想罢不过转瞬,身旁近侍正欲通传,却教嬴政抬手止住。
此刻扶苏已被先生领去晚课,垂柳之下惟她一人独坐。手中把玩着先前扶苏拿在手里的那只木鸟,看去拙劣,且断了一翼。听闻是她当日回城时在城门口跌了一跤,摔得不巧,鸟翼处又雕得生疏,便连带着身上这只木鸟一并折了。
她凝着看了许久,一时间看得出神,半晌轻轻一笑,自嘲般支颐摇首。
“折翼之鸿。”
如谶般言语忽而掠过耳畔。
“雀鸟虽小,亦可鸿飞千里,天下逍遥。”
记忆里似乎曾有人笑得恣意,神采飞扬。
她将木鸟于指间轻旋,抚过羽翼断口,微微粗砺抵得指腹有些许刺痛。
“天地之法执行不怠,即便没有国家的依存。”嬴政远远地在一旁看着,忽然将这一句缓缓念来,侧首问身畔近侍道,“此言——你信是不信?”
“臣惶恐。”
“寡人不信。”嬴政言罢一振袖袍,转身而去,将数语掷于身后。
“即刻送嘉公主出宫,备好一应车马钱粮,信鉴符节。记着!”嬴政倏然住步,回首道,“不要说是寡人的旨意。”
……
觉出身后似有脚步微微,韩非忽而转首,见一红衣女子向他行来。风扬额前乱发,她欲随手捋去,一抬眼间正对上他投来的眸光。
一时间两厢怔愣。
只觉此生相知相交久矣,又无半分踪迹可循。几许不明所以的怅惘萦索,似千帆历尽,终得归所。静默中,有一言不及思索便脱口而出,似早早欠下,合当今日偿还。
一句异口同声:
“别来无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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