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抹微云

政非——殊途【五】

【五】秉烛

“韩非之死,是不是你做的?”

“臣冤枉,师兄自尽而亡,只此所用之毒乃是问臣所要。”

“他要你便给了!”

“王上明鉴,师兄那样的人,他若存了死志,那便谁也拦他不住。”

“他何须如此!孤未必……”

“您是君王,普天之下也不会有人比您更适合那个位子,故而……您必然会如此选择,区别只在早晚而已。”

……

嬴政坐于车内,抬手将帘撩起,望窗外夜色浓沉,心中寂寂。万家灯火已熄,其繁华却可从屋宇楼阁窥得一二。他忽而自唇角扯出一抹笑,半晌转眸,将帘放下。

……

“师兄不愿您为难,自然……也不忍真真切切地听您亲口赐死。”

他从来清醒,一至于斯。

“人臣之于其君,非有骨肉之亲也……”

韩非《备内》里的句子,他一早知道。竟不知冷的是这世道,还是他这一双看透世事的眼……冷得如此骇人。

“王上圣明,为人君者,事事以天下为重,即是万民之福。”

……

他忽觉有一阵风过,将帘拂起一角,恍惚中见蓟带飘逸之末影,闻玉饰相击之脆响。待他凝神看去,便再无痕迹。

……

“他可留下什么话?”

“师兄说,他看不到今后的承平天下了,但他深信,这一切皆会在您手中实现。”

……

他于此地望眼前荒芜屋宇,本是城里难得的陋室,又年久失修,看去扎眼得不行,惟有一卷挂画聊作装点。

说起来……他不记得当年来时有这一卷画在此处。

进前数步而止,负手凝望。那画上绘着个着狐裘的青年,手中捧一盏油灯,似有风来,他一手微微拢起以护烛火不熄。莹莹烛火将他眼底映亮,本是一双如墨裁的眉,此刻竟也显出温存况味。他身后门边倚着个看去年长些的男子,一派风流气,怎么看也没个正形,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目正望向那阶上坐着的青年。

这画工细腻,显然不可能是韩非本人所作,想是另请了画师代为,只那画下所留之字像是韩非的笔迹。墨痕陈旧,微有剥落却依稀可辨——一个“憾”字。

……

“王上不畏人言?”

“无人敢言。”

后世会如何评断你我?

席卷宇内而戾气深重的帝王?

世事洞明而终难自脱的臣子?

又或者更过些,一至以惨礉少恩相薄?

嗟叹也好,笑柄也罢。

生前担当,身后评价。

东巡的车驾上,他似乎倏然将此节想透,微微扯起一个了然的笑容,手中攥着那枚中道二分的勾玉,有些费力地咳喘。有他严政在前,日后扶苏登基,当可将民心尽揽,却想着他究竟手腕不足,肩膀羸弱,担不起江山万里。

临阖眸前最后一眼,似见流沙凝聚,有人回首,眉眼间是宛如星子的明亮温存,笑意如初。

政非——殊途【四】

【四】梦别

嬴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是一身紫衣的韩非,衣袂翻飞如仙者。

“以燕谿石城为锋,齐岱为锷;晋卫为脊……韩魏为夹,这是非交付给王上的天子剑。”他右手握一把碎剑平举递来,语声空渺如在蓬莱方丈之地,遥不可临,“上决浮云,下绝地纪。”

于他伸手触碰而尚未接过之时,那柄长剑在韩非手中渐渐由破碎凝和,趋为浑然一体。而他的身影却如流沙一般于自己眼前随风而逝,空中余音犹在,那是四个字——“和合天下”

他们脚下所站的棋盘轰然自中心裂开一道贯通两端的沟壑,不断张裂,终成鸿沟之隔,无可逾越。

他正欲向那飘散的沙追去,却发现他方才自韩非手中接过的剑不知何时已由自己握着钉入深谷,而那道鸿沟正是这剑所劈开。

棋局上着六国衣甲的士卒像一瞬作灰散去,所余惟有他及他身后执戟带胄的大秦铁骑,然而待他回首看去,那铁骑俑像亦已不见。惟他一人,执剑定鼎。

自此,梦境崩塌。

这个梦的预示太过令人不安。他自梦中惊醒,疾声唤来内侍,命此人将是时尚羁在狱中的韩非即刻带来见他。

不想内侍并未领命而去,却是当即伏跪于地,颤声道先不多时狱掾来报,韩非已瘐死于狱中。

嬴政先是恍惚了一瞬,而后厉声道:“先前为何不报!”

内侍为他厉色所慑,早已是抖如糠筛。汗如浆下道王上久劳方歇,若非要事,不敢搅扰王上好眠。

呵,好眠。

嬴政挥手命人将这内侍拖出殿外处死,随即抬眸深深望向那置于架上的帝剑天问,忽而仰首,长声大笑。

……

李斯扶在狱门上的手不断收紧,以致颤抖着泛起青色,对身后一少年道:“你记得,往后不要学他。”

“儿知此人败于父亲手下,却莫名觉得……”

“觉得胜的那个是他?”李斯抬手眼前,五指微张,仿佛可从其上见殷红血迹,他忽而突兀地笑了一声,“算是罢。他不愿背韩国,亦不愿负王上,最终便只能将自己往死路上逼。”

见少年垂眸不语,李斯眼中忽而闪过几分哀怜,几分苍老,伸手于亲子肩上一拍道:“你父亲日后还要人养老送终。”

正欲转身间,一内侍匆匆而来,行至李斯身侧一礼道:“廷尉,王上即刻召见。”


政非——殊途【三】

【三】霜刃

嬴政一时间只觉心中乱到极点,忽闻脚步之声愈进。倏然抬眸间,却是李斯拾了他方才掷下去的竹简,用袖轻轻一拭,双手呈上。

嬴政未接,只一挥袖道:“打开看看。”

实际李斯进来之前便已知晓此事,但闻言仍是将文章细细看过一遍,再次呈了。

“有何见解?”

“而今王上欲兼并天下,韩非身为韩国公子,心向韩国是在所难免之事。久留无用,归之则恐为遗患,不如……杀之。”

嬴政一双利如鹰隼的眸倏然转来将他看住,森森寒意自高处迫来,令人心头骤惊。

“若孤不曾记错,他是你师兄。”

“臣是秦王之臣,万事,以秦国为重。”

“以秦为重,然则何以待楚?”

“楚待臣以下吏,然秦奉臣以上宾,士得知己,敢不效死。”

“韩弃如遗迹之臣,孤待之以国士,不信……”

“我王莫忘孟尝前车之鉴。”

此言如针,于嬴政心头猛然一刺。

先昭襄王曾召孟尝君入秦为相,或言其身为齐族,遇事必先齐而后秦,乃囚之欲杀。后因幸姬之言轻纵,悔时已晚。孟尝既归,结盟好于韩魏,借兵粮于周室,若无旁人劝阻,一场战祸在所难免。

若此时轻纵者为韩非……

嬴政一时双眸紧阖,半晌只如倦怠般挥了挥手道:“先押入云阳……此事,容后再议。”

……

韩非此刻手中摆着棋局,此后命运在心中映得分明。正将当年同嬴政于酒肆中弈的一局复至中盘,眼前红蜡一滴落于烛台,他因而一顿,指尖捻了枚棋子细思。

原局之中,他下一步本应继续同黑子争边,是时却转而于腹地落子,正成一手相思断。

余下的便也不再去摆,只留残局如此。

是为相思可断。

他一贯不喜欢什么恨不生在寻常家的话,毕竟遭逢乱世,身为布衣鲜能自保。他虽不惧死,却也不愿死得过于轻巧。现下既已将自己逼至绝路退无可退,又兼存了死志,便也不禁想个“如果”。

半晌,他将手中棋子往奁中倏然一投,眉目微抬,眼底沉静。

如此种种,只在今日之你我而已——

黑白分明如棋,裂痕相隔如玉。

所憾者,无非相识知遇数十载,此生殊途。

忽而剧痛袭来,震得他向后倾倒,眼前霎时昏暗一片。他侧倚壁上,额上冷汗涔涔,呼吸一时急促无序。

是药效发作了。

他脑中混沌,恍惚间,这一声在耳边如惊雷乍起。

“先生留步!”

眼前的无边混沌里自中心破开一道刺目的白光。自其中现出年少的秦王,眉目沉稳中揉了几许微不可察的慌乱,自座上立起,出言挽留。

一忽儿又是那年幼的公子,一抬眼满是倔狠桀骜。他坐在阶上,偏头看去,不曾想日后会有如此际遇。

腹中如绞,喉间渐有腥甜翻涌,溢出唇角。他欲抬手抹去,却只换得一手殷红。

留不住了。

那光渐渐地暗下去,所见的最后一眼是旧岁里风华正盛的自己,闻声住步,回眸一转,隔帘几句笑言。

他跟着幻象中人轻声地重复,言语里是一去不返的年少意气,张扬着安排千世的治乱兴衰。

……

“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,尧舜至而方有一治世,是千世乱而一治也。抱法处势而待桀纣,桀纣至而方有一乱世,是千世治而一乱也。”

“人君如何,先生竟浑不在意?”

“国皆有法,然成效不尽相同。究其缘由,是各国无有使法必行之法,而法之成效如何仍在其君。倘主弱而臣悍,则臣难免弄权乱法以谋私利,故人君资质不必上佳,权必在握。”

对坐那人握着爵的手微微一紧,霍然抬眸。

“此路艰险,须有利刃披荆斩棘。先生……可愿为我执剑臂膀?”

……

正道已被血浸染透了,他心知无法用千世万世去期待一位贤君圣主,惟有铸一把利剑交予帝王之手,令他执剑,破而后立。

其间必要流血,然长久太平因此可期。

他只是担心,那柄天子剑一旦交出,此后便再不能按它回鞘。

天子剑夹短双刃,伤人伤己,莫要握得太紧……

阿政。


政非——殊途【二】

【二】忆•当庐

嬴政原没想过再见到他。

帘幕挡了他身形,以致影影绰绰看不分明。一别十载,彼此模样都已有所改变,他起初并未将那人认出,直至二人口述,由棋侍来回落了百招,只听那头轻轻地“咦”了一声,影子里恍惚是他微偏了首以两指轻扣脑侧,流露出思索的样子。半晌他轻声一笑,朗如清风霁月,却又添几分惯有的戏谑。他笑道:“虽说开局时似乎收敛许多,然这才不过百步,到底还是藏不住原有的凌厉霸道。啧……倒有些熟悉。”

他言罢又吩咐棋侍落子,寻常的扳了一手,似乎只是随意地遏一遏他的棋势,并不去考虑其他,有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悠游淡然。一冲一挡,来回间又是十来步。

其实他自己的棋亦未尝不凌厉,但并不逼人,如一剑刺出,末了又往回一收般的留有余地。待对方一拳打来便如水顺形而逝。

及至收关,他虽棋势多锋,也未从那人处讨着什么便宜。所幸……反之亦然。

“巧了,同目。”那人笑一声,起身欲走道,“算是平了。”

“黑棋先手贴目,是我逊了先生一筹。”

“先手贴目么……征伐之间可没这个道理。”他捻着枚棋若有所思,半晌将棋一抛,骨碌碌在盘上滚个不停,“猜先教你猜着了,亦是你的本事。”

同理,权利场上先发制人的事,你此刻看准了时机先动,事后便胜了亦无任何不武之处,找补之事更是无稽之谈。

“先生善弈,看来于战事亦有见地?”

“老子言‘治大国如烹小鲜’,足下倒莫若去向庖厨问治国之道,兴许还受益深些。”

“先生留步!”

闻言他脚步一顿,随即微凝了眉目道:“说来这围棋本是小孩子启智的玩物,却教年长者博出了害诈争伪之道,陈聚士卒有如战场。然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无一可察,又定了两敌相当之局,所去实际多矣。故善弈者实为善诈善术,而于战事却未必通晓。”

“先生以为国之征伐伊始只在两军对垒?”

“兵者诡道,然,不得不察。”

“士卒战力,钱粮补给如何?”

“要务。”

“孰轻孰重?”

“即便筹谋得当,埋伏得手,亦未见有以老弱十人伏精锐百千而胜者。”

“由此观之,政可否以为士卒战力,钱粮补给为首要之务?”

他忽然不再答,食指抵了唇轻嘘一声。

嬴政原等着他的回音,谁知他这一沉默便未打算再同他论下去——国事之重,非市井之谈。

他一时有些想得深了,待回神帘幕后却已不见了那人身影,身旁棋侍近前,捧拖着将一枚勾玉递来,恭声道:“这是方才走了的那位留予客的。”

嬴政将那勾玉接过,一壁问道:“他可留了什么话?”

“他道客与他早年间识得的一位小友形容仿佛,既是平局,他取了客的赌注,这玉便赠给客了。”

小友么……

他将那枚勾玉于掌心摩挲,忽觉指腹温软处有些异样。待于日光下细观,却是一道浅长的裂痕,自中心划开,将一枚玉生生分成两半,有如鸿沟之隔。这天下似此等形制的玉器虽多,然都裂成这般模样的想来却没有几样。

实在是太过熟悉的物件了。

嬴政将那勾玉贴身收了,半晌微微仰首,似惑似叹般自语道:

“竟是……他?”

……

一阵雨落,酒肆之中观棋的人渐渐散去,那立在檐上的人握紧了掌中的剑,嬴政抬眸递去一个眼神,彼此微微颔首。而后他走得愈快了些,脚下倒不显得急乱,行至一巷口,忽有人猛地将他拽入。腰间佩剑正欲出鞘,却听那人低声道:“白龙鱼服,当惕豫且在后。”

这声音熟稔,正是方才隔帘所闻,嬴政侧首看去,正对上一双盛了泓静水般澈然的眸。

“先生过虑。”嬴政沉声道,随后握上剑柄,将其出鞘三分,冷芒微晃刺目。“区区藏头露尾之辈,还当不得我一避。”

“诶,君子不立危墙之下。”他忽而一笑,伸出手去将那剑微微往回一按,“方才一问,可欲详闻?”


政非——殊途【一】

【一】裂锦

秦王将手中竹简一掷,正落在殿下人眼前。

“韩非,你到底不是商君。”

“韩王更不比孝公,臣心里明白。”

“你倒终于肯在孤王面前称‘臣’。”

“臣亦明白,自今日始,王上便再难容臣。”

“既知道,装聋作哑不是好得很吗?”

“臣不敢欺己,更不敢……欺知己。”他忽而郑重地拜下去,额覆于着地双手之上,“王上曾言,若得与臣游,死不恨矣,臣……亦是如此。”

初见之时,秦王言谈间将他著述文字随口念来,熟稔之极,无人知晓他当时心头是怎样的震动。似昔年卞和双足被斫,抱璧痛哭之间,终得君王识玉。

他从来不是商君,只是卞和。

怨不得秦王多疑猜忌,是他,当不起这份信任。

“谢王上知遇之恩。臣,”他再次深深伏首,借此将眼中泪水蕴入衣袖,“铭感五内。”

他起身欲走,正转身之间,忽听身后一声“韩非!”

倒分不清这一声里究竟是咬牙切齿的愤恨多些,还是想教他回转的不舍多些。

待他回首,目光所及却是嬴政一双泛了红的眼。

“商君、张仪、范睢,我大秦柱石出身他国者不可计数!为何独你不肯?”

出身王室,受子民膏血奉养多年,值此乱世而衣食无忧,莫非到这个时候却要抽身自保么?

若当真如此,便未免无耻太过。

“请王上……谅鉴。”

嬴政看着他离去,一身紫衣融在殿外骄阳之下,刺目隐隐。有些话不经意间便响在耳畔。

“此酒粗劣,但胜在便宜,我一枚勾玉便换得许多。”昔年是他着一身脏破衣裳,捧了个酒坛子硬塞他手里去,一壁笑言,“此风此月,当与客同饮。酒非好酒,万请谅鉴。”

……

孤从来,不希望听到你说“谅鉴”。

……

酒一入喉便辣得他直咳,难得逼了些泪出来,嬴政不由皱了眉道:“就这种酒,你那勾玉够换他几百车的了!若再有下回,你不如换给我。”

……

孤忘了,你从来都是取烈酒而舍美玉之人。

欲斥尔愚蠢,却不知,天下谁人聪慧过之。

“先生留步!”
眼前的无边混沌里自中心破开一道刺目的白光。自其中现出年少的秦王,眉目沉稳中揉了几许微不可察的慌乱,自座上立起,出言挽留。
一忽儿又是那年幼的公子,一抬眼满是倔狠桀骜。他坐在阶上,偏头看去,不曾想日后会有如此际遇。
腹中如绞,喉间渐有腥甜翻涌,溢出唇角。他欲抬手抹去,却只换得一手殷红。
留不住了。
那光渐渐地暗下去,所见的最后一眼是旧岁里风华正盛的自己,闻声住步,回眸一转,隔帘几句笑言。
他跟着幻象中人轻声地重复,言语里是一去不返的年少意气,张扬着安排千世的治乱兴衰。
……
“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,尧舜至而方有一治世,是千世乱而一治也。抱法处势而待桀纣,桀纣至而方有一乱世,是千世治而一乱也。”
“人君如何,先生竟浑不在意?”
“国皆有法,然成效不尽相同。究其缘由,是各国无有使法必行之法,而法之成效如何仍在其君。倘主弱而臣悍,则臣难免弄权乱法以谋私利,故人君资质不必上佳,权必在握。”
对坐那人握着爵的手微微一紧,霍然抬眸。
“此路艰险,须有利刃披荆斩棘。先生……可愿为我执剑臂膀?”
……
正道已被血浸染透了,他心知无法用千世万世去期待一位贤君圣主,惟有铸一把利剑交予帝王之手,令他执剑,破而后立。
其间必要流血,然长久太平因此可期。
他只是担心,那柄天子剑一旦交出,此后便再不能按它回鞘。
天子剑夹短双刃,伤人伤己,莫要握得太紧……
阿政。

【天九政非同人】殊途(片段)

@忍冬°疏墨
嬴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是一身紫衣的韩非,衣袂翻飞如仙者。
“以燕谿石城为锋,齐岱为锷;晋卫为脊……韩魏为夹,这是非交付给王上的天子剑。”他右手握一把碎剑平举递来,语声空渺如在蓬莱方丈之地,遥不可临,“上决浮云,下绝地纪。”
于他伸手触碰而尚未接过之时,那柄长剑在韩非手中渐渐由破碎凝和,趋为浑然一体。而他的身影却如流沙一般于自己眼前随风而逝,空中余音犹在,那是四个字——“和合天下”
他们脚下所站的棋盘轰然自中心裂开一道贯通两端的沟壑,不断张裂,终成鸿沟之隔,无可逾越。
他正欲向那飘散的沙追去,却发现他方才自韩非手中接过的剑不知何时已由自己握着钉入深谷,而那道鸿沟正是这剑所劈开。
棋局上着六国衣甲的士卒像一瞬作灰散去,所余惟有他及他身后执戟带胄的大秦铁骑,然而待他回首看去,那铁骑俑像亦已不见。惟他一人,执剑定鼎。
自此,梦境崩塌。
这个梦的预示太过令人不安。他自梦中惊醒,疾声唤来内侍,命此人将是时尚羁在狱中的韩非即刻带来见他。
不想内侍并未领命而去,却是当即伏跪于地,颤声道,先不多时狱掾来报,韩非已瘐死于狱中。
嬴政先是恍惚了一瞬,而后厉声道:“先前为何不报!”
内侍为他厉色所慑,早已是抖如糠筛。汗如浆下道:“王上久劳方歇,若非要事,不敢搅扰王上好眠。”
呵,好眠。
嬴政挥手命人将这内侍拖出殿外处死,随即抬眸深深望向那置于架上的帝剑天问,忽而仰首,长声大笑。

【微小说】望城南

“我看那个叫刘季的一身的市井痞气,你果真想好了?”
张良立在窗前,双手负起,目极远方。于落日余晖下微笑道:“沛公,诚为天授。”
倚在门上的女子不语,但以冷哼作答。
“还在为他的冒犯气恼?”他轻笑一声,戏谑道,“沛公为人确是风流,但不过愣了一时,也当得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为的这个!”女子骤然地抬首道,“他这样的人,生于闾左,行事奸滑。草创之时尚能与你共患难。他日一朝大权在握,莫非能同你同享富贵?”
“良助他,为的不是功成之后须臾富贵。”他笑了笑,抬手轻抚置于架上的剑。
剑入鞘得太久,以致落尽尘埃。
“过去享的富贵还不够吗?七国纷争之时邦无定交国无定土的年月过得还不够吗?秦国……横征暴敛鞭挞天下的时日还不够吗!”
骤然剑出!
长剑映出他一双且愤且悯的眼,却一瞬回鞘。握剑的手微微颤抖,然不过转眼,他回身负手,复又是那般渊渟岳峙之姿。
眼含坚毅,他道:
“良为天下。”
女子望着他默了良久,而后偏过头去低声道:“若真有那么一日,城南三十里,你来找我。”
她抬手将发带紧了紧,快步而出。手扶门边,最后一眼回顾。
“就此别过。”
他看去温和,其实却如磐石之固,无可转移。既劝不了,她想给他留一条后路。
这需要经营,时间与她本人的置身事外不可或缺。
……
之后再知道他的事都尽是从传闻听来。
沛公入咸阳,退灞上,往蜀地,度陈仓,取彭城,困荥阳,乃至决于垓下。
除却去韩为申徒的那一段时日,其余无不追随,画策出谋。
她总以为过了许久,其实细算算这一场仗也只打了四年,比之秦以前的乱世微不足道。
结束得太快,太早了。
昔年的袍泽之谊随战事的终结而日益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愈来愈深的君臣之别。
譬如张良,韩信请封齐王之时他曾与陈平共蹑汉王,如今汉王成了陛下,他未必不敢,却未必会。
“汉王授我上将军印,予我数万众,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。”如今汉王成了陛下,说这话的人便也死在了钟室,三族皆灭。
提防,怀疑,忌惮,乃至拔刀相向。
世事苍凉如是,连带着城南三十里处呼啸而过的风也显得格外阴冷,令她不由将身上的外衣紧了紧。自淮阴身死,她心中愈发不安,便每日在此地等上一刻。
今朝时至,她正欲转身离去,忽见远远有人一身青衣,牵马而来。
实在是太过熟悉的身影了。她僵立彼处,愣愣地看他一步步近前来。微微俯身,他笑着抬手在她眼前一挥:“回神!”
“你如何在此处?”
“良来收税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竟不知?良推了陛下所赐万户,以留为邑。”
“傻。”
此言脱口而出,二人相视半晌,终是禁不住各自笑起。运筹帷幄张子房,若说他傻,这世上可再没有聪慧之人了。
“傻么……”他笑着重复,而后负手于后。一身风骨,立于临风之处,衣袂翻飞。一如昔年渊渟岳峙之姿,“求仁得仁,复无怨怼。”

【短篇小说】不言番外(四)

……
“小六。”
耳畔忽然便响起这么一声唤,似昔年殿上,君王招手令她上前。
眼前灵輀,满城素缟,雪纷扬而落,天地便尽是一般颜色。
刺目的白。
日夜兼程,她早已力竭,方入城中即遭逢此变,立时一个不稳,栽下马去。
“陶嘉!”旁人尚不知她身份,嬴柱却是再清楚不过。见小妹如此,当即便要上前去扶,反教她抬手止住。就着跪地之姿,她重重地拜下去,声泪俱下道:
“父王,小六来迟。”
此时,不知是谁竭力嘶喊了一声:“送——王上!”道旁百姓立时应声而拜,头裹素巾,腰缠素带,一字排开有如山河绵延。
他是秦人之王,一生强兵富国,开疆拓土。或许对他国行事狠厉,但于秦国,无可指摘。
此后她维持着伏地叩拜之态,久久不起,再抬首时已是涕泪满面。
雪落衣发,恍如一瞬白头。
身畔是擦肩而过的发引丧队,执绋贵胄。
风过凛凛,白幡猎猎。
敛正衣冠,她复又一叩,将前额与皑皑冰雪相碰,哽咽间几是泣不成声道:
“不孝女陶嘉,送,父王。”

【短篇小说】四锦时(十三)——全文完结

【五】尽繁华
从惊蛰行到霜降,如此四季轮回,倏然已是三年。我看到窗外不远处的烽烟,舔食席卷着云端,将其烧得如残阳血红,映彻了新郑上空。
此前子房来拜别,本想临行前再看一眼故人居处,俯身作揖。我唤住他,那初初及冠的少年,眉眼间尚有青涩未曾褪尽,然沉稳端倪可见,身形亦是颀长。他道要往桑海,我便请他将我整合已毕的书稿一并带去,妥善收置。
他走后七日,新郑乱起。
父亲以身殉了国,自缢家中。而阿姊, 爱慕她已久却从未宣之于口的贲卫长韩念护着她一路出了都城。至于她所倾心爱恋,为之甚至不惜忤逆父亲抵抗王旨的那个人,早已闻讯,仓皇地逃难去了。
近来不知怎的,我总是想起她那张满是涕泪的容颜,却到底欣慰,有人爱她如是,这一切,我终究可以放下。
一袭素衣, 缓步行至我将他目别的山巅,脚下是一片血与火交纵的海,我低首 ,看向自己自袖中取出的短刃。
这原非是我之物,而是他的旧识所留。
“听闻你在整理他旧日书稿。” 这一声骤然地在 寂寂月夜中冷冷响起,我抬眸望去,但见一白发男子,衣着是极纯粹的深黑,又佐以金饰,正倚在窗外,双手抱臂而立。“我这里尚有几卷,你拿去。” 应声落下数卷书稿,韦编磨损微微,已有陈迹。
“多谢,敢问先生名姓,来日当登门拜谢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 他截得生冷,又转而去提及些全不相干的话,“可会饮酒?”
我道会,他便掷来一坛酒给我,又自启了一坛,不约而同,头一个动作。
以酒浇地,以敬亡者。
“他曾用他的剑向赵国的廉颇换了两坛杏花白,但最终还是用数卷兵书换回。”
我与他从未谋面,却也晓得,依此人面相,并不像是会说这些话给人听的。
随后他便再未言语,只是倚着窗,将一坛酒慢慢饮得尽了,并不急,仿佛是借着酒静默回忆,骤听“桄榔” 一声,陶片碎了满地。这动作熟悉,兴许是原先听韩非提过,他最钟爱的那只酒樽,便是教他一个脾气十分坏的朋友摔碎,连他的委屈也不曾理会。
那四五裂片在月色下静静躺着,由坛中残酒镀得十分圆润,却始终不肯顺着壁滑下来,微微地耀着光。
我不知他何时离去,旦记得城破前他来找过我一回,说是韩非临行的嘱托,他会让人护我周全。我只微微笑着摇首。
浮生如此, 惟欠一死。
我将那柄锋利的刃刺向心口,随即缓缓地,向着已全然笼罩韩城的夜,仰面倒下。
血染红了素衣,亦染红了身下雪地,一如我与他成婚,亦是道别时的模样,一袭艳红的衣。
“为政以法,譬如北辰居其所,而众星拱之。”
这是他曾经篡改儒家之言的戏谑。
眼前星宿,连带着那众星拱卫的北辰,渐次模糊。
恍惚间,我仿佛看见他于遥远天际回首,笑意风流。
“阿骊,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