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抹微云

【短篇小说】不言(十)

秦韩毗邻之国,自新郑入咸阳不过数日即到,宫人引着韩非前去拜见时适逢李斯应秦王垂询已毕,出得殿来。
权利场里陶养出眼前人一身威重万分,眉是剑眉,却锋藏不显锐利,一双目且深且冷,笑意便是从这冷中微微透了来。 “师兄远来辛苦,王上已在里头候了多时了。”
“秦王错爱,实不敢当。”
“诶,王上所为,岂敢言错。”李斯半真半假地笑道,“昔日你我同在荀卿门下,老师爱重师兄胜我多矣,自然当得王上厚爱。” 言语间李斯负着手一步步拾阶而下,与韩非微微错肩而过,敛了笑道:“日后同殿为臣,还请师兄不吝赐教。”
这世上总有人生而高贵,免去多少汲汲营营,养得无狠心,好性情,轻而易举便得欢喜。
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命数。
命数叫他投生在王妃腹中,生下来便是公子。只是这命里翻覆,身在异国,这一层身份便是君之如鲠在喉……
尔之悬刀在首。
实则彼时李斯也不曾想到,这悬刀落得出乎意料的快。
数月后的一日,秦王将手中竹简一掷,正落在殿下人眼前。
“韩非,你到底不是商君。”
“韩王更不比孝公,臣心里明白。”
“你倒终于肯在孤王面前称‘臣’。”
“臣亦明白,自今日始,王上便再难容臣。”
“既知道,装聋作哑不是好得很吗?”
“臣不敢欺己,更不敢……欺知己。”他忽而郑重地拜下去,额覆于着地双手之上,“王上曾言,若得与臣游,死不恨矣,臣……亦是如此。”
初见之时,秦王言谈间将他著述文字随口念来,熟稔之极,无人知晓他当时心头是怎样的震动。似昔年卞和双足被斫,抱璧痛哭之间,终得君王识玉。
他从来不是商君,只是卞和。
怨不得秦王多疑猜忌,是他,当不起这份信任。
“谢王上知遇之恩。臣,”他再次深深伏首,借此将眼中泪水蕴入衣袖,“铭感五内。”
……
雨夜里,有人纵马疾驰,一路狂奔而来。
微光下,有人将掌立起,一个缓慢却坚定的动作,意味着放弃一切营救的努力。通令所有待命于此的流沙成员,以最快的速度全数撤出秦国。
此地是云阳狱中,他将头微微仰起,阖眼令月光将脸庞照亮。
此地是咸阳城下,她将怀中令鉴扬手掷去,格开守卫兵刃,身后扈从翻身下马,核勘入关文书。
马蹄声声,踏破长街寂静。那女子终于宫门勒马,利落翻身而下, 直入禁内。
随她脚步,道旁宫人伏跪一路,颂她名号——
陶嘉。
女子于阶下抬眼,望眼前殿堂巍峨,墨色浑然,似乎殿内人影依稀,有稚童坐父膝上,抓笔嬉笑,划身后人墨痕满脸,一晃不见。
她生于斯,长于斯,至十四岁出逃,此后归来之时寥寥。即便是后来佐异人而长留于此亦未有一日不以客自居。
一心一意逃离的,当真……决定好了要回来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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