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抹微云

【短篇小说】不言(四)

【四】鏖战
“秦攻上党受阻,已自函谷调兵增援。”
闻对座人语,韩非执棋的手微微一滞,随即凝眉落子道:“函谷要地,不容有失。虽则此后必自他处抽调增补,亦足可见秦王意志之坚。若我为赵王……”
木玉相击作空灵之响,正将他所言截断,对座人点方遏他棋势道:“先师主张入世,然今天下之局尚轮不到你我二人落子,莫做无谓之想。”
“自初见至今久矣,念师弟倒不能待我和善些?”韩非戏谑一笑,转而微敛了眉目望遥远天际道,“当一件事变成天下大事时,凡天下人都无法置身事外。”
他自奁中取了子,一落天元,成睥睨之势,一面又正成一手相思断。
“念师弟,请了。”
两年后,赵都邯郸。
“孤给了他赵国近乎全数可供调动的兵马!他赵括就如此回报孤王!” 赵王听罢前线战报,将几案上的竹简一挥而下,双目赤红地吼道,“赵括呢?孤要活剐了他!”
“王上,马服子他……殉国了。”
“孤的五十万大军,也当真……一个都不剩了?”
堂下人伏跪在地,颤声哭道,“王上……”
赵王骤然地跌坐于地,喃喃道:“先丢上党,又失长平,下一步是何处?是何处?” 他猛地抓过近旁一卷空白书简,又摸来支毛笔。匆匆蘸了墨于口中顺两下,不顾自己满口墨色叫道:“邯郸!是孤王的邯郸!孤要修书给秦王,请他罢手,罢手……”话至末尾,已是渐弱,渐颤。执笔的手亦是抖如筛糠,只在竹简上留下些杂乱无章的墨痕。赵王终将手中的笔一掷,仰倒在地,长声大笑道:“飞龙上天,不至而坠。有气!无实!”
他言罢哭哭笑笑,状若癫狂,终至偏首一侧,人事不知。赵国败了,败得溯古今之罕有的彻底。 而伤了元气根本的赵国,自此再无与秦一争之力。
……
此事因上党而起,秦服其劳而赵得其利,十七座要地之城不费吹灰之力尽入囊中。以当今秦王的脾性,必不与他善罢甘休,此事赵国君臣不会不知,却到底贪心之过,利令智昏。
不言将樽中酒一饮而尽。这已是第二坛杏花白。
上党已失却不知自省,节节败退之下反怨怼廉颇坚守不出。阵前走马换将,听信什么秦军不畏廉颇惟惧赵括的谣传。
这一仗赵军难胜,却未必不能阻秦于关外,耗他个数年数月。日久粮草匮乏,秦军城池既得,退兵方为上策。 可终究,终究…… 又是一樽酒尽,不言一抬手推翻了眼前酒坛,破碎声起。
秦国胜,她本无不悦之理。然方才那少年紧抱着她坐骑前蹄不肯撒手,却终教家人捂了口拖开,涕泪满面,口中呜呜不止之景同他先前切切之言却于脑海中往复无歇。
他哭喊着:“求你,求你救救彘儿哥哥,他快死了,他快死了。”
怎么救呢?
她伏在案上轻轻地笑,带了醉意,带了微嘲。长平战场上为秦军所坑杀的赵卒,又岂会至今仍留得命在?
太迟,太迟。 她只能喊一声:“酒来!”
酒来。
以筷击樽,她轻声哼唱起一曲《节南山》。 “不吊昊天,乱靡有定,式月斯生,俾民不宁,忧心如酲,谁秉国成?”
忧心如酲,谁秉国成? 又是谁……秉天下?
被沙土掩埋去半截的手拼命挣出,向空中抓握,挣扎,终至垂落一侧,再无动静。
那只挣扎伸出的手为护他被削去了三根指头,他认得,那是彘儿哥哥。
被宽宥性命的少年没了命地往回跑,不分昼夜,终于一头栽倒在家门之前。高烧三日,从此痴傻疯癫。见了骑马往长平方向走的便扑上去苦苦哀求。
长平之战,便只放回了二百来个如他一般年纪尚小的少年,除此,赵军无一生还。“这孩子疯魔了,您见谅。”最终是那少年的父亲扯了块布将他的口堵上,绑他回去。 那少年踢打哭叫着,却只能发出些呜呜不成字句的语声。一双纯澈的眸盛着本不属这个年纪当有的绝望,乃至不谙掩饰的恨意。他恨家人无情,恨路人无义,恨他们如此冷酷地将他人性命枉顾。
她不知这一场罪业究竟该算在谁头上。
或许当怨这天下欲念从无止尽,君王宏图却要驱策生民入死地来填。
她再次将酒樽轻轻击响,似钟声悠悠,眼前辉煌楼宇就骨而起。暮色里映侧脸红彤,泪光隐隐。她唱:“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,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……”
那是《无衣》,秦人抵御犬戎侵略时所唱的战歌,如今时移,终究世易。 唱至“同仇”,歌声渐低,渐哽咽,末了便只听得她低低唤一句:
“父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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