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抹微云

【短篇小说】不言(二)

【二】 乱起
“秦夺野王,意在令上党孤悬于外,围而克之。”韩非于舆图上以指丈量自上党到除野王外周边各郡之距,秦骑疾勇,若攻上党,其余诸郡必不及援,更何况……韩兵对上秦骑,恐怕根本越不过防。指端轻轻摩挲过上党所在,韩非眸光微闪,“割让上党,怕是当朝必行之策。”
“已是近在嬴稷口边的肥肉,送与不送都是一样。” 窗边立着白发的少年,目极远方,言语中透露着一股近乎于漠然的冷静。
“什么肥肉什么肥肉?”窗前冷不丁倒挂下来一张脸,发倾如瀑,朱唇轻咬,一双眼里写满了兴致勃勃。话音将落未落间卫庄长剑已出,直指那人喉间。
“卫庄兄剑下留情!”
“哇,白头发你好凶啊!”
这两声几乎同时而起,前一声来自韩非,后者则来自那被剑所指的女侠。
“我原以为你会在屋顶趴上一辈子。”卫庄一声微嘲,收剑回鞘。
这话,却是说她早已露了形迹。
陶不言抓着窗沿利落翻身跃入,稳稳落地,卫庄在一旁冷眼瞧着她身形,旋即偏首向韩非道,“这就是你找来的人?”韩非闻言便是一笑,自斟自饮一樽酒罢,冲陶不言扬一扬樽,后者早便嗅着酒香,当即眼里放光地小碎步奔了来,“这姑娘前些天摆了我一道,原是来我府中偷酒又不忙逃叫我发觉,而后眼泪要掉不掉地自陈身世骗我心软,入戏比那赵地的俳优还快上三分。知机比谁都快,勇气更是可嘉,骗我一遭一道烟似的跑了,昨儿个便又来找我对饮……”
“喂喂,你自个儿叫我常来的啊。”
见陶不言不接酒樽,直接就着壶饮,闻他此言还不忘抽了空来用她诓他得来的允诺强词夺理,不由地又是一笑,下了断语,“是个人才。”
卫庄不置可否,正静了一瞬,陶不言忽地便将酒壶一放,抬起眸子来问道,“你们方才说,上党怕不久便会易手于秦?”
“你现下才想起来问?”还是说她言故乡上党亦是虚辞?那当初便没道理平白卖个破绽给他。 “照你这么一说,我问不问倒于战事局面有很大相干?”问得早晚,上党该让的还是得让。
韩非正欲赞她一句豁达,门外便有一声轻轻叩响,门旋即叫人推开,其后现出紫女身姿曼丽。
“有一事要教公子知道,郡守冯亭,献上党于赵。”韩非凝眉片刻,而后倏然抬眸道,“我即刻入宫去见王上。” 秦国独强已不是一两日,此次夺韩野王,据上党为己有之心昭然若揭。上党为三晋共有,然独韩之上党地势险峻,反观赵地,则一马平川,荡然无阻。韩失上党,赵亦失屏障,倘有机遇便决计不肯坐视韩国将上党拱手相让于秦。冯亭身为郡守,不愿遵王命向秦屈膝,赵国便是他上上之选。
冯亭有血性,有胆气,只是这血性胆气于此时此刻却未免显得太过的不合时宜。 韩非自案后立起,快步而去。
望他身影远了,陶不言自觉无趣,原本甚是好奇那白头发的精湛功夫,却想他并不是一位好相与的,撅了撅唇自然作罢。又思及秦赵两国交战在即,心里挂着椿事总也放它不下,忧愁不解,只一味饮酒。然而愁着愁着却又禁不住,溢出一声赞叹。
啧,这滋味,秦地苦酒万万不及。当真妙绝。
……
韩非终究没有阻挡时势之力。 冯亭投赵之事木已成舟,韩非所想,乃是借此拖赵入局,而后盟魏,合纵三晋,共拒秦骑,亦未尝没有一战之力
韩王闻此言大喜过望,当即准了前半。
却……否了后文。
韩王半点也不愿出兵,恐将秦国得罪得更狠。他只意旁观袖手,坐看秦赵厮杀。哦不,更多的可能,是看赵军被杀。于韩王而言,削弱削弱这个邻邦的实力亦是乐事一桩。
他终究太过短视。
秦赵交战,其因是为上党,韩王献城国书已递,郡守却向赵投诚。便是将一个出师之名双手奉上。倘赵国不敌,确然损兵折将,而韩国……
“王上!”
“爱卿妙策,为国分忧,寡人必有厚赐!” 他按下韩非上拱的手,笑如春风和煦,其后却隐隐有无复多言的暗示威胁。
韩非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,而后,双手颓然垂下。
袖底下攥得骨节都发响。
而韩国保不住的,又何止……一个上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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