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抹微云

【短篇小说】不言(三)

【三】志远
韩王决心已定,再劝无益,韩非道一声“告退”,头也不回地离了宫。一骑驰骋至府,翻身下马,将缰绳递予门房,吩咐一句概不见客便快步进了书房,反手将门一关锁了自个儿在里头整日整夜地不见人。
不过司寇府的门可将朝中来往诸臣拒之其外,却阻不住不言分毫。毕竟……谁说往人家府上去只能走门来的?
一片浓重夜色中,陶不言娴熟且利落地翻墙而入,一路疾奔,跃上韩非所处屋室之檐,一仰倒挂而下。
屋内灯下,韩非扶额哀叹一声道,“不言,你再这般冷不丁倒挂在我家窗前,我迟早给你吓死。”
陶不言撇一撇唇,翻身一落稳稳坐于窗台。两腿自然微屈,一个舒展闲适的姿态。她静了片刻,随即忽然开口道: “其实赵国兵力之盛不在秦下,且有廉颇将军尚在,未必会输。”
虽则三十三年来秦国鲜有败绩,但那唯一一次大败,便是输于马服君赵奢之手。
“战之胜负,在兵,在将,更在于王。”“上党天下之脊,莫非赵军羸弱,连缩在硬壳子里头也守不住?”
“怕只怕赵王耐不得!” 韩非这样骤然地情绪汹涌引得旧疾复作,攥着心口衣料猛咳一阵。待平复少许,便将手中书简推卷起,微敛了眉目道,“我会托人递一封书信予阳文君,请他转呈赵王,陈固守之要。至于旁的……”
“你便撒手不管?”
“非不愿,实为不能。秦赵相争,遑论战果如何,韩失上党已成定局。”韩非无奈叹笑一声,笑中几许涩意。旋即他抬首定定道, “我欲往桑海,为今后之韩国谋一条出路。”
“你想去小圣贤庄?”陶不言将眉一挑道,“秦以法立国,自商鞅变法而日益强盛,你去学那些腐儒仁义做什么?”
韩非倒并未急着驳斥,只低低笑道:“你只看着便是。”
“正好,我本也是来向你辞行,倒不想赶到一块儿去了。”陶不言双手抱臂而立,这个动作卫庄亦是做惯, 于她做来倒半分没了冷峭,只见悠游散漫。“我去赵国转转,动身就在这一两日。”
“赵处战地,陶姑娘万事当心。”
不言一拱手道:“多谢多谢,后会有期。”
言罢,她一跃而下,身形一瞬没入夜色,顷刻不见。
韩非望她离去方向酒樽空举,颇为不解地自语:“临别酒也不饮?”随即自己将酒仰首饮尽。“怪事。”他嘟囔一句,吹熄了烛火往榻上一倒。枕臂而卧间忽地忆起了紫兰轩的某一场对话,便笑了一声转身睡去。
“秦赵交战,最危者谁?”
“秦质子。”
“陶嘉,慢些,这树高,你若摔下来我接不住啊。”
“啰里啰嗦,你只看着就是了!”
话音方落,她便滑了一跤自树上跌落,而那眉目清稚柔和的少年慌忙地张开双臂去接,结果两人一并狠狠摔倒在地。
……
“陶嘉妹妹……”
“说了多次了,论辈分,你要叫我姑母。” 她转头望向那少年,神色慧黠,眸中俱是戏谑,她笑:“来,叫声姑母听听。”
少年绯红了双颊,抿着唇偏头不理,半晌轻声喃喃道:“陶嘉,你要出了嫁,我才可称你姑母啊。”
……
“陶嘉,陶嘉,你快走吧,这里我……我应付得来。” 少年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。
他一贯如此温和甚至于柔懦,但当她决定抛下这一切逃亡,即便她本意不愿将他牵连,他站出来,替她圆后事,一肩担之。
不言不知怎么就想起这些旧事,在同韩非分别的十数日,她坐在昔日那少年的门前,怀中抱着一把可封喉的利剑。而那少年于月下轻轻推开门来,一身惨绿的衫显得分外清减,轻唤一声:“陶嘉。”“异人。”不言立起身来面向他,唇角漫开笑意。三年不见,他愈发高了些,眉目间清稚渐褪,却依旧是足以静默岁月的柔和。正是秦质子异人。 少年望着她怔怔许久,半晌微湿了眼眶,“你……”他犹豫着言辞,万语难言,不言便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抱住。“我很好,只担心你不好。”
少年的身子僵了僵,低首颊上微热。
“陶嘉……” “怎么?”
“你这样我怪不习惯的。”
陶不言将眸子霍然抬起,定定地望着少年许久半晌竟缓缓攒出个笑来,却怎么看都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。
“砰!”响起的是她拳头捣中那少年肩窝的声响,紧随而来的便是少年的一声痛呼。
“嬴异人!”
“这样就好。”少年揉着微疼的肩极释然地微笑,“方才险些以为认错。”
“……”陶不言有些好气,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,仿佛转瞬间光阴回溯,还是那巍峨秦宫里嬉笑玩闹的时节。
似是察觉身后微有异动,她笑容骤敛,霍然回首,一抬眸间凌厉无匹。
眼前树影枝缝间一支箭刺透重重枝叶,正向着她的方向,一瞬,破空而来。
……
与此同时,齐国,小圣贤庄。
此地亦有一箭离弦而出,然与赵国质子舍下此箭相较却是失之力道且输了准头,远远偏离靶心之外。
十步开外,韩非微微摇首,将手中木弓搁下。笑叹一声:“罢了。”此时正是小圣贤庄入学射科之试,韩非自知身无此长,试上一次是不甘之故,若是射完这七箭可就是不自量力的执拗了。
这世间有所能为有所不能,若非要事,弃了也罢。好歹存留些气力给御科。
方欲行,却听身畔人语。韩非侧首一看之下乃是庄内教习同一玄衣少年。
“射科七箭,小子方才六箭已正中靶心。不必再射。”
那少年眸中坚毅,张弓又上一箭。目光凝于远处草靶红心,淡然道:“七箭之下,同试者俱已乏力。”言语间末箭已出,亦是中心。“次试御科,纵是一箭之利,念亦不愿占之。”少年放下手中弓箭,见韩非立他身畔久矣,两人目光一触,会意各自施礼。
“在下韩非。”
“伏念。”
少年一礼罢便转身而去,腰间佩玉左宫羽,右徵角,行之肆夏。当真君子之仪。
韩非拢袖望那玄衣少年背影,知这少年不喜自己这轻易言弃且为下科存优的做派,方才走得如此决然,不愿多言。
他半晌笑了笑,一挥袖,回身离去。
……
那厢韩非好气度,陶不言却没有这般的好脾性。一把攥了飞射而来的羽箭在手,一面自腰后摸出支银镖来挥掷向树上之人。
但听一声重响,那人自树上坠下,方支身欲起,陶不言便已到了眼前。横肘制住他双手,又将一柄利刃抵在他颈侧。挑了唇角笑道:“看这样子,你的目标不是他,倒是我了?”
那人“哼” 了声, 偏过头去不予理睬。 陶不言啧啧两声,手一偏轻轻刮破他一层油皮,略抬一抬下颔道:“喂,谁派你来的?”见他仍不言语,她便索性一抬手敲昏了了事。方才扯了他蒙面的黑布,不及下一步动作,正听得身后异人一声惊叹道:
“吕兄!”
这竟是旧识?
陶不言哀叹一声,将手掩面道:“得,又打错了。”……
翌日午时,质子舍中。
“诶,我说,你想杀我,我打你一顿你是不服怎的?
“任何阻拦家主发财的人都要付出代价!”
“……”
虽则这位吕兄的态度之强硬使得谈话无法进行,但陶不言还是隐约从先前的言语中将那一箭的缘由理了个大概。
简而言之,应异人所求,自己勉为其难地带他重温了一番昔日美好岁月。但在这位受家主之命前来护卫质子的吕兄看来,自己那一拳实实在在是意欲对质子不利。
天大的误会。
往来书信里她听异人提过这位吕大商人,唤作吕不韦的。晓得他在赵国对异人颇多照拂。只商贾之流素来是利字当头,商人富贵却未必有权,怕也是烧个冷灶盼着异人归国提携。
但……就派这么个二愣子?看来商人做到吕不韦这份上竟也不能免俗,悭吝本色。
陶不言拍了拍异人的肩膀,感叹道,“奇货可居啊奇货可居。”
“诶那谁!你再碰公子一下试试!快快快把手拿开!” 吕兄义愤填膺。
陶不言话都懒回,顺手再次敲晕了事。
……
不远处。
“老大,四哥又被打晕了,是不是该我们动手了?”
“笨蛋!”为首的那人一把拍下小弟的脑袋,斥道,“老四傻你也傻?”
“啊?”
“诶,家门不幸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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