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抹微云

【短篇小说】不言(五)

【五】桑田沧海,是为桑海
三月后,桑海,小圣贤庄。
“秦国要开疆拓土,要威慑六国,此战赵有降军四十万,用则惧其倒戈,禁则供养不能……若是你,如何选?”
“禁,要赵割地来换。”
“而后放归?”
“放归。”
“哗,好大气魄!你倒不惧纵虎归山,永遗后患?”她抬手同他碰杯,将酒饮尽。支颐望他道,“来日再战,岂非杀孽更重?” “以杀止杀?”他微敛眉目,神色看不甚分明,半晌笑一笑道,“好借口。”
韩非将杯中残酒轻晃,微微扬眉道:“我且问你,现有无辜者百人,杀一而救余者,杀是不杀?”
沉默须臾,她道:“杀,事了我赔他一条命便是。”
“同有无辜者百人,此次杀人四十有九方可救余者,且你不杀,此一百人未必会死,总不过五五之数,杀是不杀?”
“这选择如此荒谬,世上何来……”
“你只答便是。”
“……坦白而言,我不忍。人命,终究不是乘除加减那般简单。我并不以为自己有权力去决定任何一人的死生。”
“然则非是否可以以为你没有那样多的命去赔了,我的不言女侠……诶诶诶,别打脸,本公子美如英玉,有邻家之女逾东墙而窥者十二年,打坏了你如何对得起天下女子!”她心结未消,挥起拳来半点没有章法,韩非则更不须提。二人本是在房檐上对饮,此刻他连连避退,没提防脚下踏空,整个人便自檐上跌下。好在不言酒饮了不少,身手却没一道醉了。眼疾手快地将他手腕那么一拽,虽酒后乏力难将他全然救起,好歹教他悬在半空不至摔下。
“犹记初见时非因惜酒而舍了姑娘,如今姑娘却不计前嫌出手相救,实是令非铭感五……啊!”
陶不言冷笑着将手一松。
“你不提,我倒险些忘了这桩旧事。”
下头自有人接着,且不过一层之高,故而韩非连扭伤都不曾有,走得稳健。向身边之人微笑作揖,道一声“多谢”便欲先行。然尚未走出几步,他忽而回首,澹然道:“你我皆是难以忍情绝性之人,或许这注定了你我做不到视众生为棋,落子决然。身为王室,忧心国事本是分内应当,只是不必以国家之过来苛求自身以致歉疚至深。天下战事连绵,国无定土,此战因赵国贪利而起,赵亦委实算不得什么全然无辜。秦势弱之时亦受诸国欺凌,三晋尤胜。而自孝公以降,秦国君臣一心,励精图治,亦没有理由不享其成。韩国有今日之祸,谁都不怨,不过怨自己……还不够强。”
这几日,韩国便要命守将交割。作为休战之礼,垣雍,亦是秦国的了。
晚来风急,将他蓟色衣袂拂起,于他身后,她支颐望去,竟莫名地看出几许萧索,几许孤寂。
“我倒有幸拜读过韩师兄往日的策论文章,同他今日之论调仿佛并不相类。”方才在檐下接着韩非的那人转过身来,抬眸望她道,“许是深谙术势,然真正面对抉择之时却心知自己终究不忍,无可奈何。”
月下人眉眼温和,且岁数看去与她仿佛,甚或更年少些,是而透出些清稚。正是将她带来此地之人。
彼时陶不言于酒肆中醉得晕乎,许多情形已全不记得,醒来时已在一架马车之上。
马车内……相当之特别。
别人马车里装个行李什么的亦是十分寻常,而这位颜路仁兄马车之中的物什却实在是齐全得叫人瞠目结舌。 陶不言大略看去,眼见有赵地的杏花白,尚未开刃的短剑,束发配饰之物一应各十数,竟还有……一只木雕的小奶狗。
日后当她晓得这只小奶狗所赠何人之时,先是狠狠震了下,而后便在一旁捶地大笑不止,被身边忍笑到双肩频频微颤的韩非拖走。
你道那小奶狗送的是谁?
唔……伏念。
盖因伏念师兄为人板正,体察是万万体体察不出他喜好的,旁敲侧击则更是行之不通。颜路受韩非之请,在帮小圣贤庄一干师兄妹托带物件之余顺带琢磨琢磨伏念的。小圣贤庄弟子入门的头两年皆有一回外出列国之机,韩非的两回已用去了,如今便又拖了颜路来办。兵刃酒肉通通 试过,仿佛……并未见他有多少兴趣,怕皆不是心中最喜。前一遭送了三卷据传是先师他老人家流落在外的手迹,却被伏念指出笔法不类,实是仿作。
韩非彻底绝望。不想颜路却是依着约定做了最后一回尝试,也不知是想着兵行诡道,出奇制胜的成例还是随手一送了,总之那只小奶狗是到了伏念的手上。
那场面又岂是“精彩”二字可堪形容。
伏念先是皱了皱眉,似疑惑此为何物,而后看出了是只木雕的小奶狗,唇角抽搐不止,一字字艰难道:“多……谢,师弟……有心了。”旋即将木雕搁袖里收着,急匆匆地走了。
“师兄。”颜路唤道。
“何事?” 伏念止步。
“莫忘行以肆夏。”颜路小声提醒。
“……采齐亦可!”
伏念趋以采齐,拂袖而去。
而此事所导致的后果……简直是闻者伤心,见者落泪。 有一回韩非拼酒作赌,遍寻庄中弟子,直至找上颜路之时,恰在一旁的伏念忽然将腰间佩剑太阿解下往几上一放,沉声道:“跟他赌。这是师兄压你一边的赌注。”
见他如此笃定,韩非便有些拿不准,悄悄问颜路道:“你酒量如何?”
颜路斟酌片刻道:“尚可。”
然而他所谓尚可便是数坛燕酒下去如饮白水,面不改色,身子晃都不带一晃的。
韩非苦苦支撑,奈何对方凶残太过,终于第九坛之末一头栽倒,会周公去也。
伏念则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师弟肩头道:“师兄看得不错,你与他果非一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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