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抹微云

【短篇小说】不言

【一】不言
韩非头一回见着陶不言时,恰是将入未入的一个深夜。
彼时他自紫兰轩回转,方入了府门便瞧见那明红的身影坐在一轮月里,一身利落干脆的短打,翘着腿晃晃悠悠,自在风流,提一酒坛仰首饮得酣畅。 情境很美,意态也潇洒,只有一点不大对劲……这酒,仿佛是他的。
韩非拢着袖望她,给她这偷了酒还不急着溜之大吉的悠闲做派气得笑,风中酒香醉人,更叫他摇首感叹这姑娘实在是于酒之一途了如指掌,一下子便挑出了他藏在窖底那历了一甲子的陈酿。不过……韩非挑了唇角,露出个了然的笑来,心中默默计着数,一……二……三!与此应声同落的乃是那位女侠本人并她手中酒坛,韩非早有预料,健步如飞将酒坛抱了个满怀,而女侠则没有这等运气——扎扎实实跌在地上摔了个狠的。
她抬起头来,双眸瞪得圆溜,满眼的不可置信“你接了酒坛,舍了我?” 韩非学了她,亦是做出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道,“酒是我的,摔了姑娘不打紧,砸了酒坛倒是谁赔我?”陶不言给他堵得语塞,气得磨牙。晃了晃脑袋,觉得这酒的后劲委实太大,方才她失手自檐上跌落便是酒烈醉人之故。此刻摔得清醒了些,一时之间却也是难以起身,正对着自个儿脑袋猛拍,不意眼前递过一只手来,教她借了力站起。
“谢你啦,司寇大人。”陶不言头脑颇为不清楚地嘟囔,一壁随手拍了拍身上尘土。
“姑娘既知此地是司寇府,顺了酒竟不急着走,倒是好胆识。”“司寇府窖藏美酒这样多,怎么匀不出我一坛?”陶不言双眸无限怅惘地望向远处,轻轻道,“真论起来,司寇大人这儿的酒是怎样来的呢?还不是刮了平民的膏血,我认得,正是我家乡近两年贡来的……我生在上党郡,早早地离乡讨生活,很想家里酿的酒。”
韩非一时之间怔怔无言,见她月下泪光隐隐,几不可察地叹一声道,“倘姑娘不弃,日后……可常来。”
他言罢便往内室行去,走着走着却觉出些不对来。上党,上党……慢着,上党!上党地势险峻,又处韩国边境,酒产本就不盛,更遑论贡入新郑王庭。韩非霍然回首,看向原处,却哪里还有她人影在?怕是早便晓得瞒不得他几时,跑得飞也似的快。
方才那怆然神色,泪意莹莹竟全是作伪?奸滑似鬼,倒是个人才。
思乡情切?他信了她的邪!
是夜有人于檐上蜻蜓点水般疾奔,大声笑地快意放肆,惊起栖枝寒鸦,乱鸣数声掠空去;是夜有人烛影微曳下秉笔而书,望窗外月华皎皎,笑意和暖;是夜有人一剑破空,回鞘抬眸高木倾倒;是夜有人身姿款款,媚眼如丝,缓步而下。
“哪儿来的浪荡子,三更半夜吵什么吵!”某人终究得意过头忘了形,引得一户推门破口骂。于是是夜风流,再多形迹。有人拱手作揖不住,赔礼连声:“对不住。”
值此星辰,一骑轻骑直入新郑王庭,伴一路钟鸣沉沉,及至阶前将手中卷册一举,跪地高呼,
“前线战报,秦克野王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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